我叫林素珍,今年五十九,明年就到坎儿了。
我们这代人,信这个。
那天天气特别好,好得有点晃眼。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枣红色衬衫,想着图个吉利。
我儿子王强,还有我儿媳刘丽,一左一右地搀着我,那劲头,生怕我被风吹跑了。
“妈,您慢点,这台阶滑。”刘丽的声音跟抹了蜜似的。
我心里熨帖,嘴上却说:“我还没老到那份上,自己能走。”
话是这么说,心里却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,热乎乎的。
我们去的是房管局。
办大事。
我们家拆迁,分了两套还建房,都在一个小区,门对门。一套一百平,一套八十平。
我寻思着,我一个老婆子,住那么大地方干啥?儿子王强马上要结婚,刘丽家里的意思,没婚房,一切免谈。
这不,现成的吗?
我早就想好了,两套房,全都过户到王强名下。
一套他们小两口住,一套给他爸留着。他爸走得早,那套就当是个念想,以后租出去,租金给我当养老钱,也够了。
多完美的安排。
我把这想法跟王强一说,他当时眼睛就红了,一个劲儿地说:“妈,这不行,得给您留一套。”
刘丽在旁边也跟着点头,嘴上说着“妈说得是”,眼睛里的光却藏不住。
我拍了拍王强的胳膊,特有当妈的豪气:“你是我儿子,我的东西不给你给谁?妈这辈子,就图你们好。”
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感动。
所以,今天就是来办这件大事的。
手续挺顺利,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儿子儿媳,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我没在意。
我这辈子,光明磊落,为儿子,我心甘情愿。
按完最后一个红手印,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。
从房管局出来,刘丽抢着说:“妈,今天大喜的日子,咱们去外面吃!我订了‘福满楼’的包间!”
我摆摆手:“费那钱干啥?回家妈给你们做红烧肉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刘丽坚持,“必须庆祝庆祝!”
拗不过她,也就去了。
一顿饭吃得是真热闹。王强和刘丽轮番给我夹菜,说了一箩筐的好听话。
我喝了点酒,脸热心也热,看着眼前这对璧人,仿佛已经看到了我以后抱孙子的幸福生活。
吃完饭,他们把我送回老房子。
这套老房子,就我一个人住。也就六十平,东西堆得满满当当,都是些旧念想。
临走时,刘丽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,硬塞我手里:“妈,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,您拿着买点好吃的。”
我推辞了半天,最后还是收下了。
捏了捏,不薄。
心里更是妥帖了。看,我儿子儿-媳多孝顺。
门关上,屋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把那两个红色的房产证复印件拿出来,看了又看,心里美滋滋的。
我想,得把这事告诉我女儿王静。
我摸出手机,给她拨了个视频电话。
王静在另一个城市,嫁得不远,坐高铁也就一个多小时。她是个设计师,平时忙。
视频接通,王静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背景是她的画图板。
“妈,怎么了?”她声音总是那么平,听不出喜怒。
我把手机摄像头对着那两张复印件,献宝似的说:“静啊,你看,房子的事办妥了。两套,都给你弟了。”
我等着她的反应。
我想象中,她可能会有点失落,或者会说句“妈你偏心”。
我都想好怎么回答了。
我会说:“静啊,你弟是男孩,得传宗接代,压力大。你已经嫁人了,有自己的家了。妈知道你懂事。”
可王静什么也没说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屏幕,看了大概有十几秒。
然后,她笑了笑。
那笑很淡,像水面的一圈涟漪,一下就散了。
“哦,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就这句?
我有点愣住了。
“你不……没啥想法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能有啥想法?”王静反问,“那是您的房子,您想给谁就给谁,天经地义。我就是提前跟您说一声,我跟我老公陈阳商量好了,准备在这边买房了,首付我们自己攒够了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不是滋味。
她这话,听着没毛病,可怎么就那么别扭呢?像是在跟我划清界限。
“买房好,买房好,有自己的家,踏实。”我干巴巴地说。
“嗯。您自己保重身体,我这边还有个图要赶,先挂了啊。”
“哎,好……”
我话还没说完,视频就断了。
我举着手机,半天没放下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“咔哒”声。
一下,一下,都像敲在我心上。
她怎么能这么平静?
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。
我安慰自己,王静就是这个性子,冷冷清清的,从小就不爱争不爱抢。
对,她就是懂事。
我这么想着,心里的那点不舒服,才慢慢压了下去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刚开始那一个月,王强和刘丽几乎每隔一天就提着大包小包地来看我。
“妈,这是您爱吃的酱肘子。”
“妈,这件衣服您试试,新上市的。”
“妈,我们给您办了张足疗卡,您没事去按按脚,对身体好。”
我那六十平的小屋,几乎被他们的孝心填满了。
街坊邻居见了,都羡慕得不行。
“老林,你这福气,真是修来的。儿子儿媳这么孝顺。”
我听了,腰杆都挺得直一些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:“哪里哪里,孩子们懂事。”
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
我觉得我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,就是把房子给了儿子。
你看,这不就换来了吗?
可这股热乎劲儿,没持续多久。
大概从第二个月开始,他们来的次数,就从两天一次,变成了一周一次。
带来的东西,也从酱肘子、新衣服,变成了水果、牛奶。
倒不是说水果牛奶不好,就是那感觉,不一样了。
像是例行公事。
刘丽的肚子,也渐渐有了动静。
查出来,是个男孩。
我高兴得好几宿没睡着觉,把给未来孙子准备的小衣服、小鞋子,拿出来看了又看,改了又改。
王强给我打电话,喜气洋洋的:“妈,您要有大孙子了!”
“好好好!”我连说了三个好,“让刘丽好好养着,想吃什么,妈给她做!”
可刘丽一次也没回来吃过我做的饭。
王强解释说:“妈,她现在闻不得油烟味,吐得厉害。再说,产检的医院离我们那儿近,来回折腾不方便。”
听着是这个理。
我只好把做好的鸡汤、鱼汤,装在保温桶里,自己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,给他们送过去。
新房已经开始装修了,敲敲打打的,灰尘漫天。
刘丽住在那套八十平的房子里,说是这边清净。
我提着保温桶,爬上六楼,累得气喘吁吁。
刘丽开的门,脸上敷着面膜,看见我,有点惊讶。
“妈,您怎么来了?这么热的天。”
“我给你送点汤。”我把保温桶递过去。
她接过去,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,没有要请我进去坐的意思。
“您看您,还特意跑一趟。其实不用,我们点了外卖。”她指了指鞋柜旁边还没扔的餐盒。
我伸头看了一眼,麻辣烫的盒子。
我心里一抽。
“这东西哪有营养?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,不能乱吃。”我忍不住说。
“哎呀妈,没事的,我就好这一口。医生说孕妇心情最重要。”刘-丽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,“您快回去吧,这楼上楼下的,别再中暑了。”
说着,就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我站在门口,手里还残留着保温桶的余温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回去的公交车上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里空落落的。
我给我女儿王静打了个电话。
响了很久,她才接。
“妈。”
“静啊,在忙吗?”
“嗯,在开会。您有事吗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别人说话的声音。
“没事,就是……想问问你。”我顿了顿,“你……最近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新买的房子下个月就能交房了。我跟陈阳准备自己设计装修。”
“哦,那好,那好。”
一阵沉默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“妈,要没什么事,我先挂了,老板在看我。”
“哎,你忙,你忙。”
电话又断了。
我忽然觉得特别委屈。
我这是图什么呢?
我把一切都给了儿子,可儿子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。
女儿呢?她好像从来就没跟我近过。
那年冬天,天特别冷,我感冒了,咳得厉害,晚上觉都睡不好。
我给王强打电话,想让他带我去医院看看。
电话是刘丽接的。
“妈,王强在洗澡呢。您怎么了?”
我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刘丽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妈,要不您自己先吃点药试试?我这肚子大了,实在走不开。王强明天还得上班,也挺累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浑身没劲。”
“那您就多喝点热水,盖好被子捂一捂,发发汗就好了。老毛病了,别动不动就往医院跑,医院里病毒多。”
我还能说什么?
挂了电话,我裹着被子,咳得撕心裂肺。
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就像这冬天里没人要的野猫,又冷又饿,只能自己舔舐伤口。
迷迷糊糊中,手机响了。
是王静。
“妈,听您声音不对,是不是病了?”
我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刚才给你打电话,是嫂子接的,她说您感冒了。我有点不放心。”
我把刚才的事,添油加醋地跟王静说了一遍。
我以为她会跟着我一起骂王强和刘丽没良心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静静地听着,然后说:“您把门反锁好,我现在过来。”
“你……你别折腾了,这么晚了。”
“没事,我让陈阳开车,一个多小时就到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我躺在床上,心里五味杂陈。
一个多小时后,门铃响了。
我挣扎着去开门,看见王静和她丈夫陈阳站在门口,脸都冻得通红。
陈阳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,里面是各种药和一些容易克化的食物。
王静一句话没说,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。
“烧得这么厉害!”她皱起了眉,“陈阳,去把车开到楼下,我们现在去医院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在医院陪了我一夜。
挂号、缴费、跑上跑下。
我躺在病床上,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个女儿,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。
从小到大,我的眼睛,好像一直都长在儿子王强身上。
家里煮个鸡蛋,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就给了王强。
买新衣服,也是先紧着王强。
王强上大学,我卖了家里唯一的老母猪,给他凑学费。
王静也考上了大学,分数比王强还高。可我跟她说:“女孩子家,读那么多书干嘛?家里实在供不起了,你去读个师专吧,早点出来工作,还能帮你弟。”
王-静当时什么也没说。
她一个人去申请了助学贷款,大学四年,靠着奖学金和自己做家教,硬是没跟家里要一分钱。
这些事,我都记得。
可我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儿子是天,女儿是地,天经地义。
可现在,天塌下来的时候,扶着我的,却是我从来没在意过的那片地。
病好之后,王静和陈阳要回去了。
临走前,王静把我拉到一边,递给我一张银行卡。
“妈,这卡里有两万块钱,您自己拿着。密码是您生日。别不舍得花,身体要紧。”
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,手有点抖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要你的钱。”
“拿着吧。”王静把卡塞进我口袋,“您是我妈。”
她说完,就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眼泪又没忍住。
这之后,王强和刘丽大概是听说了王静连夜回来的事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接下来的几个星期,又开始殷勤起来。
可那感觉,就像是破了的镜子,再怎么粘,都有裂痕。
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刘丽的预产期快到了。
我搬到了他们那套八十平的房子里,准备伺候月子。
那一百平的大房子,装修得跟皇宫似的,欧式大吊灯,真皮沙发。
我连进去都不敢用力踩。
刘丽对我,客客气(气)的,但也透着疏离。
她不让我进厨房,说请了月嫂。
也不让我碰孩子,说我身上有细菌。
我每天能做的,就是待在那个十平米的小次卧里,听着外面月嫂、刘丽、还有我孙子的声音。
我就像个外人。
不,连外人都不如。
我像个多余的摆设。
王强每天下班回来,也是先冲进主卧看老婆孩子,跟我说不了三句话。
有一次,我听见刘丽在房间里跟王强抱怨。
“你妈怎么还在这儿啊?月嫂都说不方便。她那个人,卫生习惯又不好,万一传染给宝宝怎么办?”
王强的声音很小:“那是我妈,你让她去哪儿?”
“去哪儿?回她自己家啊!我们这儿也住不下。再说,我们每个月给她生活费不就行了?”
“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!就这么定了!你去说!”
那天晚上,王强来到我房间,支支吾吾了半天。
“妈,那个……丽丽她……产后有点抑郁,情绪不太好。您看,您是不是先……先回老房子住几天?等她好点了,我再接您过来。”
我看着他,我亲手养大的儿子。
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心,像是被泡在冰水里,一寸一寸地凉下去。
我什么也没说,第二天一早,就自己收拾了东西,离开了那个我连一天都没真正住进去过的“新家”。
回到我的老房子,我大病了一场。
病中,我反复做一个梦。
梦见我那两套房子,变成了两座大山,压在我身上,让我喘不过气来。
我拼命地喊王强,喊王静。
王强在山的那边,对我笑,就是不过来。
王静站在我面前,眼神很冷,不说话。
我哭着醒过来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从那以后,王强和刘丽,除了每个月准时打到我卡上的一千五百块生活费,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电话也很少打。
我孙子满月,百天,周岁,都是事后看他们在朋友圈发的照片才知道的。
照片上,他们一家三口,笑得特别灿烂。
我一遍一遍地放大那些照片,想从我孙子的脸上,找到一点我的影子。
可什么也找不到。
我就像个被彻底遗忘的人。
时间过得真快,转眼,就到了我六十岁的生日。
花甲之年。
按我们这儿的规矩,是要大办的。
我提前半个月,就开始盘算。
我想,这总是个机会吧?
我的生日,做儿子的,总不能不露面吧?
我鼓起勇气,给王强打了个电话。
“强啊,下下个星期天,是妈生日,六十大寿。”
王强在那头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妈,我知道。我跟丽丽正商量着呢,准备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!”
惊喜?
我心里一下子就燃起了希望。
“不用太破费,一家人,一起吃顿饭就行。”
“那哪儿行!六十大寿,必须得风风光光的!”王强说得斩钉截铁。
我信了。
我真的信了。
我开始掰着手指头过日子。
我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,把那件枣红色的衬衫又翻出来,洗了,熨平了,挂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我还特意去烫了个头,镜子里的人,看着是精神了不少。
生日那天,我起得特别早。
煮了两个红鸡蛋,吃了。
然后,我就坐在沙发上,等着。
等着我儿子的“惊喜”。
我把手机充好电,放在最显眼的地方,生怕错过一个电话。
从早上八点,等到十点。
手机没响。
我想,他们可能在准备,忙。
从十点,等到十二点。
手机还是没响。
我想,可能路上堵车了。
肚子饿得咕咕叫,我也不敢去做饭,怕他们随时会到。
从十二点,等到下午三点。
窗外的太阳,都开始偏西了。
手机,依然死一般地沉寂。
我有点坐不住了。
我拿起手机,想给王强打过去。
可手指在屏幕上,却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我怕。
我怕电话那头,是冰冷的忙音,或者是一个敷衍的借口。
我那点可怜的希望,就会被彻底戳破。
我不敢。
我又等。
等到下午五点,天都快黑了。
屋里没开灯,昏暗一片。
我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心,也跟着天色,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沉到了无底的深渊。
什么惊喜?
最大的惊喜,就是什么都没有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林素珍啊林素珍,你就是个天大的傻瓜。
你把心都掏给了人家,人家嫌腥。
就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叮咚——
那声音,在死寂的屋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我浑身一震。
是他们来了吗?
他们终究还是记得的?
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,手忙脚乱地打开门。
门口站着的,不是王强,也不是刘丽。
是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快递小哥。
“您好,是林素珍女士吗?有您的一个同城急送。”
我的心,又一次重重地摔了下去。
我木然地签了字,接过一个挺大的纸箱和一个蛋糕盒子。
关上门,我把东西放在桌上。
蛋糕盒子上,插着一张卡片:
“妈妈,生日快乐。”
落款,是王静。
我打开纸箱。
最上面,是一本厚厚的相册。
我翻开第一页,是我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,扎着两条大辫子,笑得没心没肺。
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
我抱着王强的照片。
我背着王静的照片。
我们一家四口,在公园里的合影。
王强考上大学,我给他办升学宴,他胸前戴着大红花。
王静考上大学,我们家连一张合影都没有。
一幕一幕,全是过去。
相册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银行卡。
和上次那张一样。
相册下面,是一沓厚厚的文件。
我拿出来一看,瞳孔猛地收缩。
是两份保险合同。
一份是养老保险,一份是重大疾病险。
投保人,是王静。
被保险人,是我。
所有的费用,都已经一次性缴清了。
在文件的最底下,压着一封信。
我颤抖着手,打开信封。
信纸上,是王静清秀的字迹。
“妈:
见字如面。
首先,祝您六十岁生日快乐。
我知道,今天这个日子,您一定在等我哥。但我猜,您可能等不到了。
有些话,我想当面跟您说,但又怕我们俩会吵起来,反而伤了最后的情分。所以,我选择写信。
从小到大,我知道,您偏心我哥。
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好的总是先紧着他。他犯了错,您总说‘他还是个孩子’。我受了委-屈,您总说‘你是姐姐,要让着弟弟’。
我考上重点大学,您为了省钱给我哥买电脑,劝我去读师专。
我靠自己读完大学,结婚的时候,您一分钱嫁妆都没给,说家里的钱,要留着给我哥娶媳妇。
这些,我都不怪您。
真的。
因为我知道,在您的观念里,儿子是根,是传承,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,是泼出去的水。
我理解,但我不能完全接受。
所以,我努力工作,努力生活,就是想证明,女儿,不比儿子差。
那天,您把两套房子都过户给我哥,然后打电话‘通知’我。
您知道吗?在那一刻,我心里最后一点对这个家的念想,也断了。
您给他的,是房子,是资产,是您认为一个儿子该有的全部。
您把他下半辈子的路,都铺好了。
您也亲手,斩断了我对这个家最后的一点责任。
从那天起,我就告诉自己,王静,你没有娘家了。你只有你自己的小家。
妈,您给了我哥物质上的一切,那从法律上、道义上,为您养老送终的责任,就该由他来承担。这是公平的。
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,随叫随到,也不会再承担本该由他承担的责任和义务。
因为,当您把所有的爱和资产都倾斜给他的时候,您就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您选择了他,作为您晚年的依靠。
我尊重您的选择。
但,您终究是我的母亲,生我养我,这份恩情,我不能不报。
所以,我为您买了养老和医疗保险,确保您老了、病了,有钱可医,有钱可养。
这张银行卡里,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二十万,是我能为您做的最后一点事。
钱,我给您。这是女儿的孝心。
但养老送终的陪伴和责任,对不起,请您去找您的儿子。
因为,那是您用两套房子,给他换来的。
祝您,身体健康。
女儿,王静。”
信,从我手里滑落。
我整个人,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瘫坐在地上。
“傻眼”两个字,已经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。
那是一种……天塌下来的感觉。
是一种被我最亲的人,用最冷静、最残忍的方式,宣判了死刑的感觉。
我的女儿……
我的女儿,她不要我了。
她用钱,买断了我们之间的母女情分。
我嚎啕大哭。
哭得声嘶力竭,肝肠寸断。
我哭我自己的愚蠢,哭我自己的偏心,哭我这失败的一生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我从地上爬起来,擦干眼泪,拿起手机,拨通了王强的电话。
这一次,我没有丝毫犹豫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接通。
背景音很嘈杂,有音乐声,有欢笑声。
“喂,妈?”王强的声音有点不耐烦。
“你在哪儿?”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我……我在跟朋友吃饭呢。妈,您有什么事吗?我这儿正忙着呢。”
“吃饭?给你老娘我过六十大寿的惊喜,就是在外面跟朋友吃饭?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王强在那头沉默了。
“王强!你老婆孩子呢?你那个好媳妇刘丽呢?你们一家子,是不是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!”
“妈,您别生气……”王强急忙说,“我们没忘!真的!本来是订了饭店的,可是……可是丽丽她公司临时有事,一个很重要的客户要招待,实在是走不开啊!我想着,等她忙完了,明天,明天我们再给您补上!”
又是借口!
又是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!
我的心,彻底死了。
“王强,你现在,立刻,马上,给我滚回来!”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你要是不回来,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!”
我挂了电话,坐在黑暗里,等着。
大概一个小时后,王强回来了。
他一个人。
一进门,看见我坐在黑暗里,吓了一跳。
“妈,您怎么不开灯啊?”
我没理他,把王静的信,扔在他面前。
“自己看。”
王强打开灯,捡起信,看了起来。
他的脸色,从不解,到惊讶,再到羞愧,最后变得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是王静写的?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不然呢?你以为是我编的?”我冷笑。
“她……她怎么能这么说……”
“她怎么不能这么说?她说错了吗?王强,我问你,我把房子都给了你,你妈我六十大寿,你在哪儿?你的惊喜呢?你的孝心呢?”
我一声声地质问,像一把把刀子,扎在他心上,也扎在我自己心上。
王强“扑通”一声,跪下了。
“妈,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他抱着我的腿,痛哭流涕,“都是刘丽……是她说,反正房子都到手了,以后就不用那么勤快了……她说您生日,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……我……我鬼迷心窍,我就听了她的话……”
“她让你去死,你怎么不去?”我一脚踹开他。
我看着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的儿子,心里没有一丝心疼,只有无尽的悲凉。
这就是我用一切换来的儿子。
一个没有主见,没有担当,被老婆拿捏得死死的。
那天晚上,我们母子俩,吵了半宿。
最后,王强哭着说:“妈,您放心,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您!我明天就跟刘丽说,让她把那套八十平的房子过户回来,给您养老!”
我看着他,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晚了,王强。”
“一切都晚了。”
从那天起,我的世界,就彻底变了。
王强确实想把房子要回来。
但他哪里是刘丽的对手?
刘丽抱着孩子,一哭二闹三上吊,说房子是他们夫妻的共同财产,是她儿子的保障,谁也别想动。
王强跟她大吵了一架,最后的结果,是王强被赶出了家门,灰溜溜地跑回我这儿。
他在我这儿住了三天,刘丽一个电话打过来,他又屁颠屁颠地回去了。
从那以后,房子过户的事,再也没提过。
他倒是会隔三差五地来看我了。
但每次来,都像做贼一样,坐不了十分钟就走,生怕被刘丽发现。
而我,就守着这间六十平的老房子,守着王静给我买的保险和那张银行卡,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。
我不敢生病。
因为我知道,病了,只有冷冰冰的保险合同,没有热乎乎的汤。
我不敢出门。
我怕看见邻居们同情又带着点嘲讽的眼神。
他们都在背后说,林素珍那个傻子,养了个白眼狼。
我最怕的,是过节。
万家灯火,阖家团圆。
而我的屋子,永远是冷冷清清。
我有时候会翻开王静给我那本相册。
看着看着,眼泪就模糊了视线。
我多想给王静打个电话,跟她说一声“对不起”。
可我没有勇气。
我知道,她不会接的。
她用最决绝的方式,给了我最沉重的报复。
她让我活着。
活着,去品尝我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。
直到我死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


